读书 感悟

         有句歌词说：“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这句话如果用比较宗教学家伊利亚德 的概念来解读，那就是：星星对现代人来说，不再是一种“神显”，也就是说，星星不再被认为体现了宇宙的神圣性；人们可能对星星怀有一些浪漫的想象甚至航天 征服的理想，但却并不觉得它是一个超自然的存在。换言之，现代人对日月星辰难以产生一种宗教性体验，也因此，我们不容易感受到永恒。

现代文明本质上是一种世俗文明，整个空间和时间都被“去神圣化”了。大部分人都生活在都市的人工环境下，对自然的感受是疏离和淡漠的，虽然人们亲近自然时 仍感到喜悦，但很少会引发一种敬畏和神圣的心灵冲动。这也是人们难以理解那些远古神话和风俗的根本原因。它们虽然仍会不时在我们的生活中浮现（比如中国探月航天工程仍以嫦娥奔月的传说命名），但却只是一些有趣而零碎的片段。因此，要想清楚地知道古人为何要创造那样的神话，其背后到底蕴含了什么深意，我们必 须换一种方式重新感受宇宙。

在《神圣的存在》中，伊利亚德不厌其烦、分门别类地列举了天、太阳、月亮、水、石、大地、植物、农业丰 产、圣地、神圣时间等十大类“神圣的存在”。简言之，原始人的宇宙与现代的相反，它是一个“圣化的宇宙”，人人都分享着宇宙的神圣性，万事万物都可能成为 显示神性的征兆和表象。就像南方壮族传说中蛙是大神和图腾，在怀有这样观念的人眼里，蛙就不再是普通的蛙，而是雷神和雨水的象征。在人力无法主宰和控制自 然力的时代，人们通过对神圣征兆的认定和祈祷来消除心情的紧张焦虑，以此获得心理支撑点。

古代地球表面有着许许多多彼此隔绝的人类文 明，每一个文明都会倾向于认为自己所在的社区是宇宙的中心，他们在这个自己构筑的小宇宙中象征性地庆祝整个宇宙中发生的事情。不但如此，人们还迫切地希望 那个神显能够周期性地重复自身，以确认自己的幸福存在。伊利亚德将这种愿望称为“天堂的乡愁”：古代人普遍渴望回归到那个远古的黄金时代，重新获得一种神 圣状态——在基督教神学中，那是人类堕落之前的伊甸园，在中国儒家传统中，则是尧舜时代的三代之治。

原始人的这种基本冲动有助于我们理解许多现象。如古人常将宗教场所修建在山顶上，是因为高山最接近天空，有一种天然的神圣性，因此世界各地神话中主要神灵一般都居住在高山之上，如希腊神话中十二大神都居住在奥林匹斯山顶。

中国是世界主要文明中宗教影响力最为弱化的一个例外，高度发达的史学和文字传统在两三千年前就已侵蚀了远古神话，因此中国的神话传说大抵都支离破碎。本 书中作者很少提到中国神话，但他丰富的例证和谨慎可信的结论却能给我们以极大的启发。举例来说，古代传说和两汉画像砖均表明中国人始祖之一的伏羲、女娲是 人首蛇身的形象。比较神话学可以从世界各地的许多神话中证实：蛇在原始人心目中普遍被视为长生不死的象征（因为蛇每年蜕皮，犹如复活），常常和雨水、大地 联系在一起。又如神农氏尝百草的传说，中国人常将之理解为一个造福百姓的医学英雄，而伊利亚德告诉我们：“有时，植物就是神。”采集草药也是一种仪式，它 绝非一种植物，而是“一种充满神圣的实体、缩小的生命树、包治百病的资源”。

阅读这本书无疑是一个令人愉快的体验。不仅是因为作者渊 博的学识和洞察力，也因为古人对宇宙神圣性的丰富想象力本身就足以使人赞叹。伊利亚德阐述的许多结论同样有助于我们理解现代社会和政治的某些现象。按他的 洞察，每个神话，都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从前的事件，此后人们的仪式和行为都是在重复那个神话的原型。其实现代政治的运作何尝不是如此？在纳粹德国时代，希特 勒上台后每年都要隆重纪念最初发迹的“啤酒馆暴动”，显然被赋予了远远超过它本身的意义。这一切，难道也仅仅是神话吗？